更多国外高校对中国留学生采取安全审查限制，学生们不得不面临因学科或者学校“敏感”无法留学的窘境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近日对外宣布了一项新的安全审查措施，涉及对中国学生申请硕士、博士、学术访问及学校职位的严格限制。今年以来，对于中国留学生的限制趋势在欧洲大陆蔓延。
ETH 重点制裁的院校名单中，除了七所被称为“国防七子”的工业和信息化部直属高校（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京理工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南京理工大学和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之外，还包括北京邮电大学、四川大学、中山大学和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等重点大学及研究院。
在2025年QS世界大学排名中，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排名第七。该校与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和伦敦帝国理工学院齐名，并称世界四大理工学院。
在此次正式声明发布前，已有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自己的学位申请被“无理由”拒绝。
2023年申请季，刘明因为安全审查被ETH拒绝入学。他本硕毕业学校属于“国防七子”之一，博士申请方向和人工智能有关。2023年6月，刘明收到了ETH的正式录取，工资由ETH和中国国家留学基金委提供的CSC奖金各承担一半。三个月后，他突然收到一封来自ETH校长办公室的邮件，通知他的博士申请最终被拒绝。
在邮件里，学校对长时间拖延决定表示抱歉，但并未提及具体原因，仅说明申请经过人力资源部深入评估后被拒绝了。刘明发邮件给校长办公室、导师和秘书询问，表示这是不公平行为，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刘明说，申请时自己完全没听说过瑞士高校录取存在安全审查问题，瑞士一般被认为是签证友好、工资又高博士留学目的地。收到ETH的正式录取后，他还放弃了另外两所学校的机会，没想到最终面对的结果竟是无法升学。
刘明收到的邮件截图（受访者供图）
根据通知，ETH 开发的技术需要遵守瑞士的出口管制与制裁措施，实行安全审查是为了防止 ETH 违反现行法律和合规要求。出口管制的法律基础是瑞士的货物管制条例和禁运法。ETH 称，如果国外学生、员工或访问人员能够接触到“军民两用”的商品或关键技术，就必须对他们的申请进行安全审查。
另外，ETH 也提到全球政治形势的变化和战争爆发带来的影响，同时引用瑞士安全政策机构联邦情报局的一项计划，表达了对情报机构在大学开展间谍活动的担忧。
根据新的安全审查措施，ETH从四个方面对申请人进行筛查：学校背景、所属国家、项目资金来源及受管制的专业或项目。如果申请者的情况符合超过一个限制条件，ETH会建议相关部门拒绝该申请。
ETH 首先关注申请人是否有来自“高安全风险”高校的教育背景。公告列出的学校名单包括15所中国高校，此外还有部分伊朗、朝鲜、俄罗斯高校。除“国防七子”外，北京邮电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四川大学、中山大学、天津大学、电子科技大学、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和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也在制裁名单上。
同时，如果申请人的原籍国、个人居住地或履历涉及联合国、美国、欧盟制裁的国家名单，申请也会受到影响。ETH 编制的清单包括中国、俄罗斯、朝鲜、巴基斯坦、伊拉克等 23 个国家。
此外，ETH 对申请人资金来源的审核同样严格，尤其是来自制裁国家的奖学金、交换项目或其他资助的申请人可能被视为不合适的资助对象。
最后，ETH 明确了限制的研究领域和学位课程，主要集中在应用科学和关键技术方面。被限制的专业涵盖应用物理、区块链、人工智能、核技术、量子技术等大多数可用于军事或国家安全的学科领域。
尽管近年来，不少欧美高校开始对特定背景的中国留学生采取限制措施，但如ETH这样明文确定多项标准的情况并不多见。
2020年5月，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正式签署了10043号总统行政令，该行政令明确指出：禁止与中国“军民融合战略”机构有关联的个人赴美学习或研究。受到10043号令影响的“敏感”学校主要是被美国政府列入“实体制裁清单”的中国高校，特别是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直属的七所高校。
不止是“敏感”学校，“敏感”专业的学生也必须保持谨慎。闫杰今年夏天从国内一所工科强校毕业，目前在美国就读理论物理学博士。他分享说，如果想较为稳妥地拿到签证，面谈时要尽量避免使用与技术应用相关的词汇。“像我们研究理论物理的，不能提到‘核’'遥感'这些词，防止签证官觉得我们是做原子弹或者卫星的”，闫杰说，“其实核物理理论和原子弹没有关系，遥感的应用方向也有别的，但最好直接不提”。否则，签证申请轻则被要求补充材料，重则直接被拒。
英国推出了ATAS认证（学术技术批准）计划。根据英国政府网站介绍，如果中国学者或学生想要去英国研究或学习“敏感”项目，需要通过ATAS审核才能顺利拿到签证。ATAS所涉学科和研究领域是可能用于开发先进常规军事技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其运载工具的研究方向。
法国针对留学生也设置了国防审查。在法国就读硕士的王露告诉财新，她感受到近几年身边中国学生受到审查的情况在增加，且大多属于STEM专业。申请人只能知道自己国防审查未通过，具体原因一直是隐形的，不会披露细节，申诉也遥遥无期，很多学生都只能选择接受。
今年以来，对于中国留学生的限制趋势继续在欧洲大陆蔓延。
荷兰埃因霍温理工大学于今年7月宣布，不再接收CSC奖金资助的候选人，理由是CSC奖学金金额未达到荷兰移民和归化服务局 （IND）要求的最低数目。近日，马斯特里赫特大学（UM）基于相同原因，发布声明称不再与CSC继续合作。同时，知识安全也是影响因素之一，马斯特里赫特大学校长接受学校的周刊《观察》采访时，表示希望申请人与CSC签署的协议能够更加透明，方便学校判断是否可接受。
2022年，荷兰政府推出一个为大学和研究机构评估安全风险和威胁的网站，目的是“防止敏感知识和技术的不良转移”。该网站推出后12个月内收到148个问题，其中89个问题涉及与来自中国、俄罗斯和伊朗人员的合作。2023 年起，荷兰政府每年为安全评估拨款1200万欧元。
在此情况下，学生们不得不面临因学科或者学校“敏感”无法留学的窘境。财新了解到，“国防七子”中某院校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2025届毕业班级共31人，只有1人选择出国。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沈文钦基于各高校毕业去向报告，统计了中国29所原“985工程”建设高校和50所原“211工程”建设高校本科毕业生出国读研比例的变化情况，得出2019至2021年间，出国读研比例下降幅度最大的五所高校分别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下降13.3%）、复旦大学（下降12.6%）、清华大学（下降11.6%）、北京大学（下降11.1%）和北京理工大学（下降8.1%）。其中，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和北京理工大学被美国列入实体制裁清单。
研究认为，中国本科毕业生出国读研人数下降的主因是赴美国留学人数的下降。例如，厦门大学2019年本科毕业生出国出境深造占比前三是美国（29.8%）、英国（27.2%）和中国香港（14.2%），但到2022年变为中国香港（30.1%）、英国（18.1%）和美国（17.9%）。此外，新加坡占比从5.6%增长为10.3%。
研究称，物理学、计算机等较敏感专业的学生仍然有可能获得美国高校的录取。但这些学生的签证往往会被美国大使馆审查几个月，而且之后获得的签证大多是为期一年的签证。很多学生担心一旦归国后将无法重新获得签证，因此他们往往选择在读期间不再返回中国。
闫杰获得的也是一年的签证，毕业前至少五年的时间，他都需要一直呆在美国。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表示，安全审查措施预设所有理工科学生都会成为军工预备役成员，但实际上学生毕业后最终选择从事军事科技工作的人比例很小，大部分学生毕业后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谋生。
2024年9月，美国众议院通过了一个重启“中国行动计划”的法案，该计划目的是制止中国“对美国知识产权和学术机构的间谍活动”。特朗普执政时期倡导的这项计划实行的三年里，不断有与中国有关的科学家，尤其是华裔科学家遭受指控。一旦法案最终经总统签署生效，该计划将会持续六年。
10月8日，斯坦福大学的166名教职员工联名签署了一份反对该法案的公开信，表达对恢复“中国行动计划”的反对。信中指出，该法案不仅影响国际合作和科技发展，同时也阻碍了优秀人才留在美国，从而不利于美国的未来发展。
“我们应该努力与我们的历史和信念保持一致：成为‘山巅上的璀璨之城’，欢迎来自世界各地最聪明、最有抱负的学生、科学家和工程师。此外，我们必须坚持负责任且符合道德规范的研究行为。”在公开信的结尾，他们写道。
本文转自于 财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