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传染病、慢病管理能否绕开线下医院场景，居家检测拿到报告后，再由互联网医院处方，在线上药店购药？
9月中旬，张莹莹（化名）感觉自己嗓子痛，流鼻涕，头疼，她身边的同事也陆续出现感冒症状。因为家里有老人同住，张莹莹担心传染老人，吃了一粒奥司他韦之后，她第一次尝试了美团买药的呼吸道多病原居家检测，希望明确病因，对症下药。
她为此支付了新人价69.9元，下单后二十分钟有戴口罩的外卖员上门，为张莹莹递来采样盒。她自采了咽拭子之后，将样本密封袋放回采样盒并粘好封口，交给外卖员。外卖员将样本盒放入保温箱内离开，约一小时之后，她收到了自己的检测报告。
居家检测一次可测12种病原，包括肺炎支原体、衣原体、甲乙流病毒、新冠病毒、人腺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人冠状病毒、人副流感病毒、人鼻病毒、肺炎链球菌与流感嗜血杆菌。张莹莹测出的是肺炎链球菌，提示“正常人可携带，免疫力差时可致病”。
让张莹莹意外的是，出具诊断结果后，平台上推荐了头孢呋辛酯片、蒲地兰消炎口服液，可以一键申请互联网医院开方，付款后由附近的药店配送到家。平台甚至还“贴心”为她出具了一张由天津鹿鹿通互联网医院呼吸内科开具的“病假证明单”。但她对肺炎链球菌是否需要治疗心存疑虑，也不想用蒲地兰等中成药，并没有下单。
自2023年底的急性呼吸道感染潮，居家检测模式兴起，美团、京东等电商平台“烧钱”下场，联结试剂企业与第三方检验所，以低于医院内检测的价格，快于院内检测的时间，在北上广等大城市发掘健康管理新市场。据美团在2024年7月的世界流感大会上披露的数据，从2023年8月到2024年5月，共有超50万人次，做了呼吸道多病原的居家检测。
体外诊断行业因之振奋。多位业内人士在密切关注，若呼吸道多病原检测可以打开口子，代表未来更多传染病、慢病管理都有望绕开传统的医院场景，采用居家检测的模式，拿到报告后，再前往医院寻求专业建议，体外诊断行业的市场空间将翻数倍不止。
这符合了部分患者的期待，大三甲医院往往人满为患，要通过医生挂号开检测项目，等待结果出具后还需要再次挂号诊断、开药。若可以实现部分传染病与慢性病的居家检测与开药，将避免交叉感染风险，也为患者节省时间精力。
但愿景美好，居家检测模式仍有难点要破解。一方面，是业内人士对检测项目、采样方式、服务模式还有疑虑。比如，张莹莹在上呼吸道检出的肺炎链球菌是否有临床价值，因为这种细菌也在健康人的呼吸道里定植，非绝对致病原，以此指导用药或导致抗生素滥用。
另一方面，由于不少疾病诊断仍依赖影像等其他检验手段，且中国医疗体系内医院的话语权极强，居家检测能否绕开线下医院，在互联网上打通“检-医-药”的闭环，并让患者真正获益，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政策的明晰与开放。
《柳叶刀》9月14日刊发的一篇社论则指出，医疗检测应以证据为基础，而不是借机利用人们的“疑病症”心理。由于患者挂号难或担心自己的忧虑得不到重视，患者与医疗服务提供者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自行检测不仅提供了便利，还增强了赋能感与自主性。检测行业承诺让消费者掌控自己的健康；然而，只有进行准确的检测且能够根据检测结果采取行动，以及获得可靠的健康信息与相关照护，才能真正实现为人们赋能。
呼吸道多病原居家检测诞生在2023年下半年。
当时，涌现一波猛烈的急性呼吸道感染潮，儿童高烧不退，儿科人满为患。12月上旬，刘诗意（化名）带着发烧的孩子辗转在北京各大医院之间，从丰台区妇幼保健院，到北京友谊医院，再到首都儿科研究所（下称“儿研所”），即便是人最少的时候，也要花上两个小时排队候诊。
孩子病情反反复复，每每是休假一周去上学，回来又发烧了。呼吸道感染症状相似，但病原不同，鉴别病原才能合理用药。在三家医院医生的建议下，刘诗意让孩子测了两次核酸检测，覆盖甲乙流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腺病毒、副流感病毒、肺炎支原体和衣原体，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病原不明，检测费用却高企。医院单病原的核酸检测费用在60-120元不等，一次要测多个病原，刘诗意在北京友谊医院做的检测花费390元，在儿研所做的检测花费800元，总计1190元。
呼吸道多病原检测需求水涨船高。美团买药与京东健康适时推出了居家检测，价格只有院内的零头——一次测12个病原，定价约在60-90元。出检测结果的速度也更快。多位体验过的用户分享，下单后约半小时外卖员配送采样盒上门，用户自行采样后，外卖员将样本配送至第三方检验所，约3小时可查询报告。
元码基因作为最早提供检测服务的实验室，为美团提供定制服务，费用由美团结算。其创始人、CEO田埂告诉财新，美团对于检验所的要求是，从采样到出报告的全流程不能超过3小时，这是平台测算的用户耐心的极限。为保证时效要求，可选的试剂盒、检验所与服务范围被进一步缩小。
业内认为居家检测是“四赢”局面。对患者来说，准确鉴别病原可以指导临床合理用药，也可以降低在医疗机构等待造成交叉感染的风险。对企业来说，电商平台联结了试剂企业与第三方检验所，并具有足够的用户量与配送能力。一方面可以满足需求，撬动市场；另一方面，也颠覆了企业传统入院渠道成本高、周期长、利润低的局面，提供了与医院合作之外的新选择。
居家检测现行定价仍低，处于培育市场阶段。田埂表示，“大家公认的成本大概是2美元一个PCR反应，换算成人民币就是十几块钱，6联检要乘以6，12联检乘以12，再往上才是利润。”
京东健康告诉财新，目前69.9元/人次的新人价不能覆盖成本，差额部分由平台补贴给用户。“目前该服务并不被用户所熟知，现阶段京东到家快检仍然以服务更多用户、提供更好更快的服务体验为主要发展方向。”
用户的心理价位则有偏差。张莹莹体验过后，认为自己不会再为呼吸道多病原居家检测付60-90元的费用，她能接受的预期是30元左右。她对比过抗体检测的价格，甲乙流自测试纸30元上下，新冠试纸几块出头，已经可以满足她的需求。
有多少人愿意为居家检测付费？
美团买药在2024年7月的世界流感大会上提供的数据是，从2023年8月至2024年5月，不到一年的时间，开展呼吸道多病原居家检测超50万人次。
检测的准确性被认可。北京协和医学院群医学及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冯录召在会上将这种检测模式归类为直接面向消费者（DTC，direct-to-consumer）的检测。他介绍，美团买药居家检测的数据，与哨点医院的国家监测数据有一致性，并且略提前于国家监测数据。“这说明它可以作为我们监测预警数据的一个比较好的补充。”
冯录召表示，总体检出率前三的非条件致病病原体分别是新冠病毒（9.2%）、乙流病毒（8.1%）、甲流病毒（6.6%）。分析数据发现，不同地区检出的病原不同，流行趋势也不同。北京呼吸道合胞病毒和乙流病毒的检出率高，广州则是甲流病毒、肺炎支原体和腺病毒检出率高。北京先是流行肺炎支原体，然后是甲流、乙流、新冠病毒、鼻病毒。广州则是肺炎支原体、甲流、腺病毒、新冠病毒、甲流。
但检测结果能否指导临床用药吗？在12个病原中，肺炎支原体、甲乙流病毒、新冠病毒、人鼻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六种呼吸道病原是已获证产品，余下的肺炎衣原体、人腺病毒、人冠状病毒、人副流感病毒、肺炎链球菌与流感嗜血杆菌六种呼吸道病原当时未获证，以“赠送”的形式提供给用户。
其中，肺炎链球菌与流感嗜血杆菌最受争议，院内检测并没有覆盖。体外诊断从业人士何一凡（化名）认为，病毒跟细菌有本质区别。病毒可以认为是绝对致病原，感染了就会得病，检测出来就得治疗。细菌还要细分，有绝对致病原比如结核，但也有在人的呼吸道里正常定植的细菌，比如肺炎链球菌就在健康人的呼吸道里存在。
何一凡很早就注意到了这款产品，刚上线就给孩子做了检测，“测的时候就是这两个（细菌）阳性，我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会觉得它是定植，不一定是感染源，应该再去验个血看是否有白细胞升高。要是完全没有专业知识（的人），就觉得有细菌就得吃抗生素了。”
从事体外诊断产品研发及注册工作的张忻益则表示，若真需要检测肺炎链球菌，最好取下呼吸道的样本如肺泡灌洗液，因为它相对来说不会受定植的细菌干扰，但要侵入性地去操作，无法自测。用咽拭子去检测肺炎链球菌，“这个是很受挑战的，药监可能都不会批。”
这一点在世界流感大会上披露的数据中有所体现。冯录召介绍，检测的50万人中，85.5%的人至少检测出一种呼吸道病原阳性，41.2%为非细菌单一检出阳性。这个数据代表，检出的可能是定植的细菌、无需治疗的人不在少数。
有业内人士认为，需要厘清居家检测的模糊地带，研判风险，让患者真正获益。此外，能否由非专业人士采样也受关注。对核酸检测来说，样本的取材一般遵循通用的技术规范或指南，即要由专业人士如护士采样，这是为了最大程度确保检出结果的准确性。但居家检测由用户自采。
张忻益表示，在体外诊断领域，每个环节都有质控，才能保证最终结果准确、有效、安全。“哪怕新冠抗原的居家自测产品，它上市的时候也要做专业人员跟非专业人员采样对比的实验，两者的结果要呈现一致性才能上市。”
电商平台正在呼吸道多病原检测之外，寻求居家检测的更大空间。
美团买药开展了多重阴道微生物核酸检测，新人价39.9元/人次，可以检测出阴道炎、HPV、阴道菌群失衡等问题。由用户自行采样。
京东健康则布局更广，拓展了百日咳、手足口等核酸检测，甚至还有护士上门采血，做糖尿病、甲状腺功能检测。（详见财新网《京东健康布局“网约护士” 全国试点进展如何？》）
京东健康对财新表示，今年7月上线了90多项需要上门采集血液样本的常见门急诊检查项目，加上此前以鼻咽拭子为主要采样方式的快检项目，京东到家快检已推出超过100个检测项目，能够满足用户在病毒细菌感染、过敏原排查、慢病管理、日常健康监测等多个领域的到家快检需求。
产业链上游积极适配电商平台带来的新需求，让行业更合规发展。2024年8月，宝创生物的呼吸道病原的12联检试剂盒获批。这代表其临床意义获得了药监部门认可，企业毋需担忧无证风险。不过，12个病原有所调整，去掉了争议重重的肺炎链球菌与流感嗜血杆菌，增补了博卡病毒、偏肺病毒。
居家血检产品亦传来新突破。2024年9月，华大智造发布国内首款自助无痛采血产品Bloomics，获批二类医疗器械证，一次性使用，套装市场定价199元。其采用金属微针阵列快速点刺皮肤后回弹，再借助真空采血管的负压吸取未梢血。这让居家血检毋需护士上门抽血即可实现。
“新品发布之后，我们的预定码就爆了，收到很多不同渠道的预定需求，尤其是互联网医疗平台和健康管理的机构，他们反馈很积极。”华大智造Bloomics产品经理梁程告诉财新，“大家对这个工具很感兴趣，预测它是未来趋势。”
梁程介绍，这款产品的研发历经三年，研发团队统计对比与研究分析了静脉血与通过Bloomics采集到的末梢血在全基因组测序、血糖监测、生化检验、RNA测序、质谱检测、Olink蛋白质组等检测项目的差异情况，大部分的指标，两者没有统计学意义上显著的差异。
梁程表示，该产品通过与各类健康平台合作，会先在一些中高值的特检项目发力，推出不同的检测套餐选项，如个人全基因组健康检测、单细胞测序评估免疫力、过敏原筛查等。一个应用场景是，华大智造和微基因合作，在甲基化测序中使用该产品采血，评估生物学年龄，健康风险和环境暴露状况，提供抗衰、养生建议。此外，华大智造也和芝兰健康、泰格医药在去中心化临床试验中，开展了无痛采血融合数字医疗的合作。
但目前依靠现有产品完全替代医院的大生化、血常规检测项目仍存在挑战。一方面，院内开展的多为价格相对低廉的普检项目，抽一管静脉血做血常规可能只要30元左右。并且，由于末梢血和静脉血的本身组成成分差异，大生化中某些指标如肌酐CRE（肾功）和天冬氨酸转移酶AST（肝功）的检出浓度的确存在一定差异。微量血检测的设备也与静脉血的检测设备有异。
不过，这些问题可以随着技术进步得到解决。限制居家检测发展的关键点，一是能否真正打通“检-医-药”的闭环。“我们的工具都是有的，采血的工具也有，检测的工具也有，但它需要一个互联的技巧把（检-医-药的）环给连起来，需要更多的技术去推动，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居家检测，减少去医院（的频率）。”梁程说。
电商平台正在此领域摸索，即患者检测出结果，然后拿着这个结果由互联网医院处方，再去线上药店购药。不过，很多疾病除了血检结果，还需要配合影像等其他检验手段，辅助医生最终下诊断，因此选择哪些病种，医生的认可度如何都很重要。
二是政策与监管的态度。据财新了解，关于居家检测，监管方最关注的是检测结果的准确性、数据的安全性、检测流程的合规性三方面。“我们正在跟不同的客户，相关的部门积极沟通，希望通过标准化的检测流程和严格的数据保护措施，促使这一模式在更大范围内落地。”梁程说。
冯录召建议，监管部门可以对这种新兴检测模式先鼓励，再管理。“可以采取一些鼓励的态度，作为一个便民措施，更好扩展之后，再去联合一些医疗机构、专业协会，包括监管机构进行管理和质控，这个我想是一个很好的探索。”
《柳叶刀》前述社论则认为，需要在公众领域就无症状筛查检测的获益、风险以及性价比开展真实坦诚的探讨。DTC检测不能替代正规的医疗评估。必须系统地对相关数据进行收集，了解DTC检测对消费者个人造成的损失，以及对医疗系统所造成的更广泛影响。检测行业的从业者需扪心自问，他们推广的产品是否真正符合消费者的最佳利益。
本文转自于 财新网
